抽屉深处，有一张几乎褪色的超市收据，记录着2012年寒冬时，我和金玉的故事。那是在丹东一间大型超市逛了仅二十分钟后，她在一个摆满时令水果的货架前捂着脸哭泣。金玉身穿一件有些磨旧的呢子大衣，齐刘海下的脸庞透出一丝无助。那年，我才刚从大学毕业，在丹东一家对外贸易公司担任助理。丹东这座城市独特而迷人，鸭绿江将繁华与宁静隔开，江对岸的北朝鲜似乎被黑夜所笼罩。由于工作的缘故，我常常接待来自对岸的贸易代表团，金玉就是其中一位。

她21岁，是代表团最年轻的成员，担任外贸核算员。第一次见到她时，我觉得她像只谨慎的小鹿，神情中透露出对新环境的好奇，却又带着一份刻意的骄傲。她的深灰色大衣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单薄，虽然维护得很好，但袖口明显磨损。她总是保持挺直的身姿，双手紧握，似乎不愿意轻易放松。代表团的领导李局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，要求严苛，金玉和其他年轻成员在非工作时间几乎不敢独自行动，连餐桌上的座位也总是紧跟其后。

起初，我和金玉的交流仅仅限于工作中的数据核对。她的中文带着口音，但用词极为准确。每次结束工作时，我试图与她闲聊，询问她对丹东的印象，她总会以官方口吻回答：“丹东建设挺不错，但我们平壤的建筑更宏伟，街道也更干净。”作为朝鲜人，这种自尊让我不忍反驳，因此我始终微笑着应和。

有一天傍晚，李局长和核心成员被老板请去吃海鲜，就让金玉留在酒店休息。临走时，李局长嘱咐我照顾她，如果她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要及时帮助。七点多，金玉从楼上下来了，脸颊微红，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否带她去买些特殊的卫生用品。她带的用完了，酒店也没有。

我立刻站起来，提出附近的便利店可买到。但当我们走到门口时，发现店因停电关门了。外面的江风刺骨，看到时间，我提议道：“离这儿过两个路口有家大超市，什么都有，我带你去吧。”她犹豫片刻，最终看了看空荡荡的酒店大堂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
风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，金玉拉起大衣领，紧跟在我身后。路过鸭绿江畔，她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向对岸。那里是她的祖国，只能见到星星点点的灯光，周边一片黑暗。而我们的丹东却灯火通明、车水马龙。她轻声问：“你们这里的灯，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开得亮亮的，就是为了我们看？”